良人一秒

走马到屠桥

1789

龙真咲斩获帝剧1789玛丽王后一角当日,明日海那位一向不太惯的挂名二太玛利亚破天荒来了line。明日海打浴室里出来,挂一身水雾气,头等大事照例是划手机。不期然看见玛利亚尊姓大名赫然在屏,吓得呀,指头尖儿上的水汽都冻上了。手指在解锁键上惶惶然逡巡一番(显示已读后就彻底失去可装作万事平安的余地),最后还是点开。不愧是我们二太,在团时迫于一圈婆婆饭的虎视眈眈,风刀霜剑严相逼下,钟灵毓秀只好修得了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本事。现如今她功成身退,骂名背到现在也该是个头。放飞自我后空有一身武艺,怎能不在她前冤家身上施展——故此明日海虽怀揣万般不愿,却不得不看的line里,玛利亚写龙桑拿了1789玛丽,明日海桑知不知道?我已经发过祝贺短信了哦,请明日海桑务必不要忘记!追加的ps形如刑讯:知道您贵人多忘事,我会向龙桑check的。加一个假惺惺,又或许的确出自她兴味的笑脸儿。明日海拿着手机,一时只想到我是自作孽不可活。再一时就鬼使神差,借着玛利亚千年不遇一条line的东风,干脆一头朝着南墙撞上去了:出来喝酒,我请客。


深夜居酒屋里,元控比相逢一笑泯恩仇,其中因缘巧合非关情爱,也撇清一切人际往来的可能。重头算来竟然是因为多年前就已经同明日海油尽灯枯的学姐,真是人世多变不可揣度。明日海就着玛利亚飘忽灯光下一对浸过巴山夜雨的嘴唇干掉一瓶啤酒,侧目对面大小姐,才正慢悠悠啜一只瓷杯的边儿。明日海撑着下巴打量几眼,说你怎么,怎么像个猫。

她二太还是慢悠悠从杯子上抬起脸来,清酒在她杯中有光潋滟,灯光粼粼映在她脖颈。紧随潮流涂了一种带金闪的桃色眼影,弯起眼睛来当真是陌上花开,偏偏不是明日海选中的那条归途:哪是像猫。明日海桑是想到谁了呢。这之后的沉默或许是她对这位一日夫妻相手无言的示好,只不过明日海厌倦了她进退不定的怜悯。于是再看玛利亚:你也够能想。二太不愧是二太,宠辱不惊,拈花一笑:你我现在还有什么好装。

明日海捏着耳垂儿笑,伸手拍打眼前空气,好像要赶走夜里令人疑心的鬼魂:不可说不可说。


这个不可说用在此处,指的是她还在月组时坐在稽古场的长椅上,朝对面的龙真咲看过去的那一眼。那年龙真咲与top的位置中间尚距离几个人头(其中一个是明日海的),故而比之后略清闲,也略心大那么一些,有机会在稽古场攀朵花折枝柳。彼时明日海年轻,有幸出任她手下最堪任揉搓的一位,因此一度独得恩宠。某一出戏稽古休息时,生徒们高低冥迷坐一排练室,乱花渐欲迷人眼中,龙真咲永远是最和光同尘那一个,挨在一群娘役里讨旁人一个饭团吃。她好同期萌花姐姐深受其害,扒拉不开她魔爪,施展出多年的好功夫,轻飘飘旋个身才好携饭团逃出生天。瞪圆眼睛仿佛一只受了惊的鹿:什么叫你就吃一口,你哪有只吃一口的时候!语气愤慨,显然已有被戕害许多回的经验。

龙真咲据理力争兼循循善诱,宛如拐卖儿童:你给我不就知道我是不是只吃一口了。我们姐姐那是身经百战见得多了,任你风吹浪打,我自岿然不动:你偷吃上级生鳗鱼饭的事我是没给你说出去。请不要得寸进尺靴靴。你龙运动苦手,没能稳准狠抱住大腿,就着向前倒的姿势,转而去轻薄姐姐的裙角。神色夸张地捏着裙边蕾丝的一段,捧起来送在嘴角碰一碰。演贵公子亲小姐们的手背时也不过如此了:まいまい也太绝情啦!仰脸找萌花姐姐的眼睛,是什么动物在捕猎前,会先用对视瓦解对方的守势呢:我给まいまい买最大的钻石戒指,所以饭团就给我一口吧?

明日海在侧面,几位娘役牺牲小我为明日海做掩体,堪堪留龙真咲一对惑乱众生的眼只向着姐姐。杀伤力有多大是肉眼可见的:姐姐鬼使神差递饭团给龙真咲,后者比肩香港记者,一扭头就跑到离姐姐最远的长椅上去,以防姐姐脱出迷魂阵后前来殴打——从姐姐那里骗一个饭团、从诸多少女口袋里骗一些零用钱、又或者从过江之鲫爱慕者处骗走许多本应留给良人的真心,明日海想,原来是这双眼睛主使一切。龙桑是薄情寡义,薄情寡义。


龙真咲撞破她因心事重重而未曾遮掩的眼神时,正低头咬一枚饭团里的梅子干。明日海这一眼躲闪不及,延迟整整五秒,才欲迎还拒地收回到台本上来。闭着眼数123,龙真咲准时准点绕来她身后,着两根手指拎起明日海后颈一块温软皮肉:这下被我抓到了,さゆみ君!明日海说你不是养狗,怎么养出一身猫习性。走路没声音是,捏她后颈肉是——明日海抬手向上,不期然一步走错,圈住她不设防的纤细腕骨,脑子里顿时警铃大作,反而是轻薄的那位提前体味了这一刻的生死攸关,接着求救似的向上去摸她的衬衫袖口。龙真咲怎么会在意,一只手给她抓着,拿饭团的另一只送到明日海面前:“要不要?”

她躲还来不及:“不用了。”心想,连您拼了命骗来的也抢,未免太不够人道。龙真咲绕到她身边来坐下,姿势是男役一以贯之的不拘小节,膝盖磕到她的,同样是明日海先退。她偏头看看明日海手里台本:“你这一页看了多久啊?我半小时前路过你你就在看这一页。”

“有点不懂才看很久啊。”是因为有真正的感情骗子前辈在,我也能顺利地编出来这样的谎话了吗,“这里,应该怎么样看娘役?”

龙真咲借她的手看那几行字,看过之后斜挑着半边嘴角笑一笑,说果然さゆみ君是要守护纯情到底的人,稍微一点点色气对你应该也没有那么难嘛。明日海由她一个坏笑发散,心猿意马看这页台本时又横生枝节,不由自主注目她格外不羁放纵的领口。龙真咲自做男役以来衣品堪忧,但凡是好家伙什都敢往身上招呼,也不管是不是一挂的,硬生生穿成一款移动潮流一览图。丰俭由人,偶尔几次稍微艰苦朴素一些,只好撕几个衣领来表白身为男役的真心。明日海听她说你看我,慌慌张张抬了头:“什么?”

“这种场面看娘役的眼神,就是要——”她看着明日海的眼睛,用拿饭团那只手的手腕抬一抬她下巴。明日海也算纵横舞台多少年,现如今换任何一个人来搂一搂亲一亲都不值她一个眨眼,偏偏龙真咲打她一个原形毕露,顿时有些被水淹没不知所措,想自寻生路,借口我忘了台本怎么写要重温一下,又不敢动了,被龙真咲直勾勾盯着。三秒是极限,三秒里她心怀鬼胎,发芽抽枝到繁荣枯萎,九相都过过一回,偏脸躲开龙真咲的手:“……我懂了,这个眼神,多谢。”

可是我还没给你演示呀。她低下头之后听到龙真咲这样说。


和玛利亚不见不算久远,控比时期的气氛还在,彼此拿捏起弱点来都是得心应手。明日海一个真现充,让过玛利亚几招,酒过三巡开始如数家珍:你柚香学长、你水美前辈、大你两期又晚你一步的仙名姐姐。玛利亚颧骨上血色更深,撑着脸颊,另一只手按在空了的酒杯上,明日海为她添满。灯再暗,她的眼睛是亮的,明日海知道她在看她,眼神是不必多想就能轻易猜到的,每一个娘役都对这一个心照不宣的教条烂熟于心。她回望玛利亚时眼睛里已经是一派云淡风轻,玛利亚是在为这些年里的哪一个瞬间履行她已经能够摆脱的义务呢:“果然かのくん是要守护纯情到底的人。”

“那明日海桑就是要绝情到底的人。有没有我都没区别吧?”

“那没什么可伤心的。剧团里没有了谁说到底都一样。”


玛利亚去补妆的空档,明日海检查邮件,深夜哪里有许多来信可给她看,几个屏的应用选妃似的挑拣一次,最后还是认命点进line,玛利亚发来的仍然占据最有利战略位置,想要一笑而过都很难。她又点开来,短短几行字翻来覆去读过十几遍,结果昭彰,抵抗是无用的。于情于理,这一句祝贺都势在必行。明日海一通浩荡翻找,从对话框最底下捞出关于龙真咲的那一栏,写写停停地筹措词句。字面的亲近或体面,直接透露她心思的偏向虎山行或也无风雨也无晴,不失为一个社交大工程。删过三次她忽然觉得安静得不该,回身向后去找,玛利亚靠在离她最近一个门槛上看着,双臂抱在胸前,是个典型的看戏姿态:“好久没见过明日海桑这个样子啦。”

明日海不知道脸有没有红,也不想去看。走上去把她扯回座位:喝酒。


酒局讲究兴尽而归,兴尽而归的结果是明日海被玛利亚送回家,深夜觉得口渴,两杯凉水灌下她隐隐约约的头疼。之前应该有却并未存在的记忆被找回来,她仍然记得玛利亚肩上发间清楚的铃兰香。餐桌上放了什么呢,是一种她还在花组时提过的解酒药,瓶身上她写晚安,后面跟一个笑脸,明日海半梦半醒,那行字看来意义不明。躺回床时她摸到枕边的手机,未完成的事压在心里总归是难过的,她再一次点开那一栏。一鼓作气,明日海想,这个时间发过去很好,不会因为龙真咲突然的回信失去下半夜的睡眠。

同为剧团中人,一路摸爬滚打到今天,谁心里没有一本明账在。对上级生的,对别组同时代top的,对同组一起携手并肩长大的,从日常用语的本子里闭着眼睛摘两句下来都是一篇应酬满分作文。龙真咲身份横跨分类中许多大项,明日海理应在此时游刃有余,却偏偏任手机屏放到黑再按亮。最终稿怎么看怎么局促:听说你出演玛丽皇后,我很期待。预祝稽古顺利,我一定会去看现场。发出去后本以为是万里长征到了头,之后五分钟内清查三次邮件收件箱后才大彻大悟,其实这不过是另一段煎熬的开始。明日海摸黑起来喝了醒酒药,玛利亚和她同时失算,这一夜哪来的晚安。


龙真咲回信的时间是明日海没有预料到的。在这之前明日海几乎不敢退出聊天界面,苦守着自己发出去的那段话被迫钻研许久,完形崩坏果然存在,那些词句看多了就面目可憎。假如不用这个词,假如加上敬称,后悔中的自己原来才是日本史上第一大文豪,一篇问候精致得不忍心看。但是又怎么样呢,明日海看到自己那段话的前面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已读字样。所以又怎么样呢。


这之后她和玛利亚视频过一次,屏幕那边的玛利亚刚涂好一种黑乎乎的面膜,只露出五官来,竟然还是好看的。明日海说我要不要等你这边结束了再……?玛利亚扶着手机,眼睛不再看准她了:没关系,反正说到底都一样。明日海桑有什么事?她随即似有若无地笑了一下,由于过于短促而带上嘲笑的意味:是龙桑还没有回信吧。

这时明日海的手机恰到好处地一震,挽救了这个场面,她说我有消息,抢先关闭了摄像头。龙真咲的对话框浮到最上面来,把所有人的立刻都压下去了。但明日海甚至不需要点开,回信是:谢谢,你也加油。她看了一阵子,即使本身并没有抱有希望,失望是可以高屋建瓴的东西。很快玛利亚打字发过来:不要难过啊。

明日海说没什么可难过的,毕竟都不一样了,无论变成什么样都是应该的。

玛利亚说我不清楚你们有过什么,但我认识的明日海桑并没有变过呀。龙桑以前是什么样的呢?


明日海这时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重点从来不在那些她企图隐藏的、令她难过的事实里……龙真咲和她之间自始至终都不曾有过什么,更谈不上什么变了质、什么随着人事变动消失了。一件东西倘若称不上天下独一份,就很难被赋予足以凌驾一切的爱恨臧否。那些明日海迟迟不肯抛弃的回忆里,只因她对龙真咲不能诉诸唇齿、不能言明的执着,才令龙真咲终于扮演了由她主观定罪的恶人……是因为她强求的期待,才让龙真咲同她诸多愿望中最可望不可即的一个等身,才让一切答复沦为敷衍吗。

明日海这时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王后的爱是巴黎、凡尔赛、法兰西。


和玛利亚一起的那个夜里,明日海醉中隐隐感到有人拨开她的刘海,将手指贴在她的脸颊上,是很轻的凉,随即她听到玛利亚的声音:明日海桑,在这么多凡尔赛的故事里,你最想要变成谁?

似乎出于本能,她说罗莎莉,就是在监狱里,也一直在玛丽身边那一个…… 

她听到玛利亚轻轻地笑:但明日海桑期望的王后,也许从来只想变成安德烈才好。


后来明日海过过几次生日,最近的一次是1789之后。组子们互相交换的眼神里,反而令明日海切身参与进这场秘密。稽古后组子们把蛋糕托出来,让她吹蜡烛许愿。许愿后照例被人问这个愿望的内容,她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讳莫如深:说出来就不灵了,放过我吧。

其实硬要说也没有什么不可以,但于她而言是太过于幼稚,太过于奢侈了。

这个愿望是:希望回到1789年,我造出鲁邦的机关,救下玛丽王后。

啊,还有一件:希望line取消已读显示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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