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人一秒

走马到屠桥

天台四万八千丈

旧文,之前觉得写得不好,粗制滥造地改了一点点点


赤井第一次打人堆儿里瞧见琴酒,和所有人殊途同归,是为了他那头保养得宜的好头发。一圈儿熙熙攘攘的头顶,中间众星拱月地支棱出琴酒一段瘦削的颈,琴酒背对赤井坐着,比旁边一圈人都高,银色头发绕着脖子边儿往下淌,阴天折光刺不痛人眼,光在雨里溶化了,也粼粼的,头发的银想是取色于大江中的千堆雪。他自己拿着梳子在那顺头发,掂着一捧银丝线,倒也不甚宝贝,扯掉几根也无妨,只用指节在发根处按一按,大概是梳狠了疼。赤井想象他皱眉,或许咬一咬薄得刀锋一样的嘴唇,不知道是气自己、梳子或头发。见他第一次,周遭一片戚戚嘈杂人影浮动,独琴酒一个在紫陌红尘里端着副仙架子,他一个红尘白雪,就衬得余下都是下里巴人,不好入眼的。赤井空夹着烟出了神,想这头发像他见过的礼服裙上匝边儿的银线,在影影绰绰华贵布料上能千变万化雕出片富贵密林,一副包罗万象的裙摆都险些装不下。怎么偏偏生在他身上,又不那么婉转了。

有什么感应似的,琴酒忽然在椅子里回了头,堪堪撞上赤井心不在焉的眼。这人正试着妆,准备做造型,刘海留了两个月,能挡住半张脸,眼下用三四个小黑夹子五五分了别在两边,上半张脸总算见了天日,钓得场内几位道行尚浅的小姑娘按捺不住,三五成群借谈笑风生来遮掩,其实人人都把手机夹在两根手指里,神乎其技地对着琴酒远远地拍。赤井还没彻底回了神,视野里换上比他脖颈更加冷淡的一张面孔,轮廓凌厉——现在在化妆师手里生杀予夺,有点乖,攻击性仅存百分之四十。凶狠削下去,薄情接踵而至。琴酒一瞬不瞬盯着他看,眼睛在赤井脸上扎了根,眼底有两块和他同款的坏睡眠遗留的青。先把赤井看毛了。

赤井清了清嗓子,手边三米内除了助理没任何人可抓来挡箭。助理埋头争分夺秒打字飞快,赤井看得一清二楚:终于见到琴哥真人素颜帅飞我555555。忙自然是帮不上,不丢人就要烧香还愿了:“口水擦擦行不行?”随即他单枪匹马向琴酒走过去,横生出去赴一场鸿门宴的悲凉:“借个火?”

琴酒愣了一下,对身边小姑娘点个头,小姑娘会意,战战兢兢交接他手里一捧银丝,接圣旨似的,恨不能叩个头喊个万岁表忠心。琴酒空了手,从外套口袋里窸窸窣窣摸出火机。赤井不知搭错了哪根筋接歪了哪截骨,咬着滤嘴施施然俯身待伺候。琴酒不爱和人亲近出了名,饶是一年三百五十天与他一处的小助理,也要对准了历历可数的几秒才得同他撑伞并肩。赤井一张恬不知耻的脸凑过来,琴酒听见他小姑娘倒吸了一口凉气:赤井先生你……

琴酒瞥她一眼才收了声,瘪着嘴有些不忿的:就算是我……也不敢!赤井没察觉,梗着脖子且等,眯着点眼睛,睫毛乌黑,在琴酒的气息中微微颤抖。凑上来是恬不知耻,作出一副接吻的表情是活该千刀万剐。搁平时他要把赤井撂在这儿枯等到脖子酸,可惜眼下正忙,他没玩心,是赤井前生今世积德攒来的运气。琴酒和看神经病一样,往后一撤:你自己点。

“哦,对,是。”赤井三个字里顿了两下,两下里在心里抽了自己两个大嘴巴:男的你也这么没皮没脸,该打。遂拿了火机自己动手。小姑娘端着她琴的大宝贝,对赤井勉强地笑一下,再小心翼翼看一眼自家那位。作为你琴亲妈兼饭头,夸别人家爱豆,就算再敷衍,也不能给自家的看到呀。

他们带妆扯了会儿闲篇,关系还不到位,各自好友却也都不在场。圈子里共同好友有几个,哪怕只有一个贝尔摩德在,场面也会比现在轻松许多。沉默是尴尬,倒不如豁出去讲两句奋力一搏。两个人各怀侥幸,人手一支烟,为的是无言时分好救场。琴酒的刘海放下了,眼睛隐在幕后,他偶尔伸手去拨,台前是他高的鼻子薄的唇,舞台坐席都衬得冷清。五月的天气里,他尽职尽责裹了件黑风衣,内搭高领毛衫,禁欲到了这个份上简直成了暗搓搓卖弄风骚。赤井看着脖子一阵刺挠:“不热?”

“习惯了。”

赤井就想你之前都过的什么日子:“你这头发,”他歪头看了看,“染的?”

“……你别管。”

赤井便悻悻以烟堵嘴。琴酒问:“你头发呢?怎么就卷一撮。”

“天生的。”答得干脆利落,言外之意是我落落大方,不像你小气。琴酒哦了一声,话茬正好接过来用:“那我也是。”

赤井不好反驳,也确然不了解大千世界钟灵毓秀,是否真能以天地灵气织出这匹银缎子,眼珠转了半圈,赤井提着左嘴角一个笑,说我没见过这么好的头发,还是天生的。能不能摸摸。

琴酒摸爬滚打十几年,好话赖话真笑假笑都过一遭,所谓操千器而后晓声,他自有心思缜密八面玲珑的造化。但再多大的英雄也有个死穴,头发之于琴酒相当于阿喀琉斯的脚腕子,掐住了这儿是掐住了七寸。琴酒闻听盛赞,不由自主伸手去顺毛,神色不再咄咄逼人。这样子赤井在她擦摩托的妹妹,下棋的弟弟,看血腥动作片的妈脸上见过数次,不算陌生。琴酒自己捋一回,有关公捻须威武之势,于手劲上又是分外小心。瞟见赤井站在旁边看,手似举非举,蠢蠢欲动。琴酒对欣赏他头发的人向来惺惺相惜,即使是初会赤井,也不能例外。他捻一缕头发梢儿,递到赤井面前。赤井本意在逗他,没成想真有如此好待遇,明明做好了不及格的心理准备,偏偏天降正义来了个九十分,有点懵了:“这?”

“你耍我呢?”说着就收手。赤井忙拦住了,暗暗手忙脚乱了一下,想不能用平时夹烟的手,等等我烟呢?一来二去,烟还是在嘴上叼着,庄严地伸右手去碰,只差伸手前先按宪法宣个誓。琴酒只给他限免了手掌那么长的一截,打个蝴蝶结都勉强,赤井的手指从其上滑过,施力与受力都了无痕迹,像摸了个什么形而上学的物质,可知而不可感。他看着琴酒把一绺头发归了位,恋恋不舍地:“就一下?”

琴酒把烟掐了:“哪儿那么多事呢。”他助理春莺儿似的旁边喊,琴老师你在哪儿呢?他对赤井颔首,示意我有事先行。赤井看他走出两步,又追上去:“手机?加个微信。”

琴酒上下扫过他一眼,很快别过了脸,赤井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局促。琴酒指指他小姑娘:手机在那,你去找她。

他们同拍一部电影,剧本上每到他们对手戏,必定用词如猛男:什么谁七百码外一枪险险擦过谁的颧骨,谁开直升机咬牙切齿要炸谁个亲妈不认。琴酒档期排得紧,剧组先紧着他这尊大佛,血糊呲啦的大场面全给他上。镜头里他们你死我活不共戴天,底下算是混了个半熟。亏了贝尔摩德。坊间传闻她同琴酒有过不清不楚的一腿,各路魑魅魍魉自然不能高抬贵手let 这一腿 go。不过每次问题都到了舌头上,只等一鼓作气问出口,这边是琴酒冷若冰霜四平八稳,那厢是贝尔摩德艳若桃李长袖善舞,无论哪边的虚实,探不出或不敢探,多少八卦只能暗起波澜,两位正主是不著一字,尽得风流。

贝尔摩德听赤井进组以来对琴酒打探良多,特意来探过次班,已经不屑于借谁的名头,找什么理由,来前也没给谁递信儿。赤井家小姑娘咋咋呼呼来敲他房间门:贝姐来了诶!探头一看,贝尔摩德笑盈盈挽着琴酒手臂淡妆私访,金银双煞在门口一杵,总觉得谁要从兜里摸出把枪杀人灭口。贝尔摩德铁肩担这一声姐,不能冷落了她赤井弟弟,另一只手把赤井挽着,两手里玉树临风,艳福不浅:好不容易来一次,陪我去喝酒。

听得琴酒在上面笑一声:别喝醉,今天我不留也不送。今天不留不送,意思是此前必然有留过送过,赤井不免向他们看了带有探究意味的一眼。贝尔摩德抬一双眼行云流水地向琴酒脸上扫一回,藕断丝连呀,贪嗔痴怨呀,看在赤井眼里暧昧浓得化不开。贝尔摩德说你呀……随即又向赤井看一眼。赤井这才想起来,贝尔摩德哪里有看人不暧昧的时候。

他们三个喝过一回,琴酒话少,任是多少酒也灌不开这双金贵嘴唇。贝尔摩德贴着琴酒脊背,说我瘦了你来背一背。琴酒擒她一对弱质纤纤的手腕:安静点好不好?贝尔摩德随即指他向赤井诉苦:你看看这人不死不活的样子,你还打听他干什么。赤井拦她不及,也自知拦不住,讪讪说你开什么玩笑。借灯光昏暗,他去看琴酒脸色 ,偶然从两束光的空隙里与琴酒的绿色眼睛相遇,像支穿云箭,这个对视发生得突兀,故此两方眼风来回都携了些不知所措的空白。这时琴酒的手机响起来,他接起后向后方看一眼,神情松懈了一些:“有人找。”

贝尔摩德眼睛一挑,平地生波:“来了。”

什么来了,谁来了,赤井猜不透她的哑谜。贝尔摩德手指尖儿上缀着个灿烂的小恒星,向他身后一指,回头便见琴酒拽着个谁的手臂,贴近了在说话。来人茶色短发,裙子外露出的肩臂小腿都是细苗苗,拿捏在琴酒手里清秀得危险,不堪一握的样子。琴酒贴着她说了两句,期间她始终试图挣脱肩上的手,眉峰高挑泄露她的气急,未果。琴酒说完她安静下来,状似嫌弃在他抓过的地方装模作样地拂一拂。赤井听到琴酒说你幼不幼稚?

“这谁?”

“还能有谁。人家是正主,我是充数。”贝尔摩德伸幺指比划一下,“可怜我一生清誉——”这种东西,她不甚在意,也当然是没有的。

“她来干什么?”

“我来了她能不来吗,特别有耐心,每次我前脚来找琴酒,她后脚跟着。年轻人啊不怕累。”再回头看,琴酒重新捏她肩一下,她再去拂,赤井觉得有点好笑。正主清清爽爽拂过一回,目光径直找到贝尔摩德,赤井夹在她们之间,隐隐感觉被看得有点痛。正主和琴酒一套看人方法一脉相承,一旦盯住了就是咬定青山不放松,向贝尔摩德微乎其微挑了挑下巴。贝尔摩德揉着额头叹口气:“你别看了。”

“怎么,伤心了?”

这次倒是答得坦荡荡:“伤心咯。”

“因为这女的?”

“因为这男的。”贝尔摩德罩着杯沿儿笑,眉眼舒展开来蓦然有了少女青涩的风情,“忘了告诉你,我喜欢姑娘。”

原来探班的用意在这儿,赤井心说果然还是你们城市套路深:“偏偏是她。你换人吧。”

“你也是,怎么偏偏是琴酒。”贝尔摩德舍弃指代不明的称呼,包抄了赤井的退路,“你未必高明过我。”

“你说什么。”赤井用酒杯来挡,手和嘴各自激流勇进,协调不当,牙齿磕在杯沿儿上作金石响。靠。他垂眼盯着酒面上难得干净的一个小月亮,颤巍巍的,随时等待破碎。他突然恨上贝尔摩德的世事洞明:“我就是,好玩儿而已。”

贝尔摩德哼一声,鼻音软而冗长:“你们那么像,有什么好玩儿?棋逢对手也不是这么用的。”

“我看你和她也像。”是年轻几岁,不够达练,或者说尚未投身游戏人间事业的贝尔摩德,“就是——你胖一点。”贝尔摩德伸手撕他的嘴,琴酒回来,刚才给正主用剩下的温和顺水推舟给旁人享用,他不觉得这残忍:“在打什么?”

赤井抢先发言:“我说她胖。”

琴酒说那没错,不该打。贝尔摩德斜眼看他,拍了拍他空荡荡的口袋:“得意什么,烟让收了吧。”

“再买。”他站起身,提着贝尔摩德一条胳膊,“走了,我叫了人来接你。”

“你留我住一晚又怎样。”

“如果你想睡走廊的话。”

这次轮到贝尔摩德说靠。赤井这个笑到了没忍住,勾了勾嘴角,自以为隐秘。抬起眼来看见琴酒看着他,这点稍纵即逝的笑是一样的。

次日上班赤井正看见琴家小姑娘左手拿着杯热水,右手拿本剧本对着扇,掌握不好角度,久久不得其法,鼻尖儿透着点儿红。赤井闲着也是闲着,说你这是干什么呢?小姑娘说这儿只有热水,我得赶紧晾凉了给送去。倒是甘愿丧权辱国呕心沥血伺候一位琴酒,比娘娘身边最得力丫头还多费心力几分,他见犹怜:“挨骂了?琴酒他至于吗。”

小姑娘红着鼻尖儿笑一笑:“那倒没有……昨天喝了酒头疼,给他喝点水缓缓。”赤井心说果不其然今日棚内气氛有别,这位是大人物,他这边一蹙眉,周围一圈人跟着如履薄冰。他一为小姑娘二为剧组,三为得琴酒一顾,其中种种不足为外人道,甘愿挺身而出舍生取义,念一句岂有此理,哪有这么娇贵的人。拿了水杯向琴酒去。又折回来问了句:你们琴老师会不会打人?逗得人小姑娘一个花枝乱颤,好歹不再是要哭的样子。

赤井慢悠悠踱到琴酒跟前,转了几个来回,手里端着琴酒惯用的那只剔透玻璃杯,活像端了面锣,就差敲着喊各位父老乡亲请看我赤井秀一今天亲自指导你琴老师喝水。琴酒正闭目养神,指尖找准太阳穴压,硬是对自己下狠手按出两片硬币大小的红。赤井走了两圈,人家一眼没赏,没趣倒是讨到了。他正预备铩羽而归,琴酒总算是尚留一丝慈心,开了尊口,掀起眼皮撑一对狐狸似的吊梢眼,瞳仁儿里似有鬼火蹦跳得生动活泼:“要散步别地儿去。”

赤井一愣,把正面转过来对着他,杯子呈上来。琴酒冷不防面前被塞了个杯,杯口上烟斜雾横几道热气,干脆不接:“热的我不喝。”

“没听说过多喝热水?琴老师要多保重。”

底下一道眼刀扎着了赤井的大动脉:“找茬儿的?”

“这是一片好意。听说您头疼我才来。”强人所难是不会做人,强琴酒所难则又不同,赤井长到二十过半还往上,少年的心性儿苟延残喘,他惹琴酒是虎嘴上拔毛太岁头上动土,值得拿它逞一趟英雄。所以当下他拿杯子怼在琴酒手上三寸,好像要随时不由分说塞他手里。琴酒慢慢抻直了脊梁骨坐起来,一些朦胧的热气染上他的脸,睫毛上似有若无挂了零星几点水花。赤琴杯三方成掎角之势相持不下,琴酒皱上了眉,他家小姑娘见状大顿足,暗骂赤井秀一你脑壳有问题,急急忙忙上前护驾,又不好得罪赤井,先打了个勉强的圆场:你看看,你们说着话,拿着杯子也不嫌累得慌……便着手去接。手刚接过杯子底,中途被截了胡。琴酒云淡风轻挡了她的手,说你没别的事干了?手腕一转就把爱杯捧回手里,手指和赤井的在温热杯壁上完成了一次短兵相接,把赤井手上那点热气儿都带走了。赤井一时之间忘了往来,只是任他拿了杯子,看他两三口喝完,又递回来:“去倒。”

赤井揣着几个没想到,顺手接过来。过了两秒:“我又不是伺候你的。”

“我看你就是欠。”琴酒仪态万方。一来二去,吃瘪的仍是赤井。

琴酒的戏重,但毕竟不能一头儿沉,过起来竟然很快。杀青前一天赤井与他在酒店房门前照面,听他家助理字斟句酌报告近期日程,看到赤井来了收了声,赤井几次三番给小助理留阴影,现在微微一笑的尊敬也懒得表示了,只往老大身后一藏,留赤井一片雪白的裙角。狭路相逢话是不能不说,赤井见他头发整齐,衣冠楚楚,就问今天有什么大场面要琴老师出席?琴酒好整以暇拧了拧袖扣:没事。低头看小姑娘包里藏头露尾装着个首饰盒子,当即了然,原来是得闲会正主,便说果然是小别胜新婚。琴酒顺着他视线过去,把首饰盒埋好:“说笑了。”

“抓紧去吧。”赤井摆摆手。琴酒哪里轮得到他来放行,问你要去哪?问过自觉有些唐突,转念一想这不过寒暄而已,同吃了没、天气好全无分别。谁还指望要个诚心答案似的。赤井脚步顿了顿,说我们单身汉当然是洗洗睡了。掏房卡失了次手,卡在口袋的边角里,认真拆分许久才理清了头绪。再一看:“还没走?”

琴酒逆光,身形定了一秒,剪影在夕阳里沧桑出一圈毛边。走了。

杀青当天赤井不能不在。他小姑娘提前几天心心念念订了束花,再三确认时间,送到时花瓣上清圆的露水尚在,随小姑娘跃跃的手和少女心颤动。小姑娘没和琴酒搭过话,抱着花塞给赤井,尽管遗憾,也不得不借他手捧她赤子心。赤井脸上还有血点子,抱着这一束冰肌玉质煞是多姿。他有借花献佛的自觉,看看他家兀自羞涩的小姑娘:“你不后悔?”

“没事。”不愧是见过世面的,答得利落,“看见他能拿着,我值了。”

赤井揉揉她柔顺的头发,说丫头片子心还挺大。心里说,谢谢,借你光。于是琴酒最后一条过完退下来,以导演为首的剧组以及各位演员先献上一束,佐以隆重掌声与谄媚笑脸。琴酒不喜,但过场走走无妨,着小姑娘收下便要匆匆退场。后面赤井气势如虹道一声且慢,如策马劫法场,他三两步到琴酒面前,不容他小姑娘来接,把花送到琴酒面前,放低声说我受人所托,不管喜不喜欢,请你拿一下。琴酒愣了一愣,也放低声音说,我本来也是要拿的。赤井他小姑娘人后喜极而泣,问琴老师说了什么。赤井讳莫如深。

是夜剧组为庆祝琴酒杀青(实则只是想聚而已),包了酒店一个厅来贺。琴酒姗姗来迟,来时周遭已是一片酒气,穿过一片乱糟糟众生相,拣了个赤井对过儿的位子坐下。两个人一对面,意识到都少了个尾巴,赤井先问你的呢?琴酒说收拾要走的东西——你的呢?

我的巧遇小姐妹儿,玩儿去了。就此结成他们之间的秘密协定。琴酒收敛眉目笑一下,隔着满城风雨,他的肃杀之气不知所踪,却也无人欣赏。不多时有人来敬他酒,他喝得落落大方。一番推杯换盏过后,琴酒起身说明天赶飞机,失陪。赤井也跟着站起身,随着他走出去。

时值初夏,雨来得毫无预兆,也无需给人间审批。他们前后脚走过一段,不知谁先发现头顶有淅沥落雨,雨幕便渐渐从两边缓缓落下,将他们笼在中间。赤井外套上有兜帽,知道琴酒最宝贝他的头发,脱下来给琴酒递去。琴酒未曾犹豫,穿上后把帽子戴好,老大的一个人倏忽带了学生气。赤井两袖清风走在雨里,他不说遣人来接,只是拽了几步,和琴酒并肩。琴酒支应完了这边的摊子,头发还没整理,只把刘海夹上去便于视物——之前的发型美则美矣,也足够装逼,只是不够便利。赤井略微偏头去看雨夜里飘摇杂乱的灯影,见得琴酒低头走路,手指攀着兜帽的边,雨沿着筋骨的轮廓落下来。都是很好的。“早上的花,是小谁送的,你见过。你能收下,她很开心。”

“是你就不会送我了。”琴酒咬着笃定的语气,赤井确实这样想,觉得两个大老爷们抱着花送来送去,太傻。不过由琴酒说出来,他又本能地觉得该争一争:“那不一定。”又调笑地问,“如果我真送了,你收不收?”

“不收。不过还来得及,你要送去给我那小谁。”要手机也是,开玩笑也是,琴酒一旦躲避不及就让他小姑娘来接招。这样的主子真是伺候不得,想必很会过河拆桥。赤井撞了撞他的肩膀:“你们那位够不容易了,你知不知道她伺候你一个人就快累死?你真是——”这个当口,琴酒转过脸,飞快地向赤井看了一眼,不会比一次蜂鸟振翅的时间更久。他说我都知道,声音被落水声拆得很单薄,却直直钻进赤井的脑子去。他和贝尔摩德是一路人,区别仅在于是否愿意拆穿。这话权当是一个警告,是告诉赤井你那点小九九,我其实一清二楚。你我谈不上谁一往情深谁薄情负心,不过是见过几面。最好仅此而已。赤井忽而警觉,与琴酒拉开一段距离,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进退之间他灵台被雨打得一片清明,是谁薄情呢,他被拆穿的第一反应竟然是躲。退后一步他终于看清了自己,琴酒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看着他,目光坦然。

“你和贝尔摩德那天晚上说了什么?”琴酒这样问他,继续向前走着。

“她说你和我很像。”她怎么会聪明到狡猾的地步?她是否早已预知今日雨中会发生的一切。赤井恨她恨到腹中郁结。琴酒不甚在意地答应了一声,帽子的边缘垂落一绺他的银发,很快被雨水沾湿,是他全身浑无弱点中唯一一处时常令赤井感到楚楚可怜的破绽。他没有把它收进帽子里。赤井忽然很想摸一摸他的头发,琴酒曾给赤井机会,却只会徒增这份愿望的重量。于是当赤井再次提出,琴酒无可转圜地拒绝了他:“不好玩,不用惦记了。”

“一下也不行?”

“不行。”斩钉截铁的。酒店楼前琴酒和他分别,在有遮蔽的地方揭了一件水衣还他。两人都觉局促,这场面没有两个小尾巴,倒真应付不来了。赤井把衣服提在手里,把透湿的头发拨到脑后:那我……

“那我先走一步。”琴酒接过他的话头,“后会有期。”这四个字和他念得活像今生来世誓不再见一样,赤井刚从雨中捞出来的一颗心轻轻一凛。但怎么可能呢,这世上千万种因缘际会,总分一种给他。

“后会有期。”无怪贝尔摩德说他们像,转身的节点都对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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